尤凤霞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。

“盆来了盆来了！”

尤红燕几乎是跳着凑近的。

滚水浇下去时腾起白蒙蒙的汽。

宋天山手腕转动着让水流均匀漫过每一处皮毛。”往后退些，当心烫着。”

他朝旁边示意，接着指向墙边的矮凳，“搬过来坐着，一起动手快些。”

细软的绒毛沾在指尖，又随呼吸轻轻飘起。

西五双手忙了将近半个钟头，才将那层覆盖物清理干净。

之后宋天山便只在厨房角落剥蒜削皮。

砧板上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，那是尤凤霞在操持剩下的活计。

至于他自己下厨——倒也不是不能入口，只是滋味如何便难说了。

灶火明明灭灭映着人影。

待到所有碗碟摆上桌时，暮色己经染透了窗纸。

五六样菜色围着一大钵汤。

鸭汤表面浮着金黄的油星，土豆块煎得边缘微焦，蛋饼蓬松嫩黄。

虽不算多，却也摆满了方桌中央。

宋天山从墙角的布袋里摸出个方纸盒。”猜猜看是什么？”

尤继东眯眼辨认盒上的字迹，忽然咧嘴：“是橘子水！画着橘子呢！”

“我早认出来了！”

尤红燕急着举手，袖口差点碰倒面前的竹筷。

“今天咱们就喝这个。”

宋天山旋开盖子，琥珀色的液体注入一个个搪瓷杯。

尤红燕小心抿了一口，眼睛倏地亮了。”真甜！”

尤继东却仰头饮尽，咂了咂舌道：“怎么觉得淡淡的？能再倒些吗？”

宋天山首接把纸盒推到他面前。”都归你们。

布袋里还有两瓶，留着年三十再开吧。”

两个孩子齐声道谢，声音脆生生的。

“既然喊我姐夫，还客气什么。”

宋天山摆摆手，转向桌对面，“叔，您动筷子。”

老人笑呵呵点头：“吃，都趁热吃。”

宋天山夹了块炖得酥烂的鸭腿肉，放进身旁的碗里。”你也多吃些，手腕细得一把就能圈住。”

尤凤霞耳根泛红，低头扒饭时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。

宋天山不再逗她，转而招呼其他人。

一顿饭在碗筷轻碰声里渐渐收尾，连汤底都分盛得干干净净。

收拾碗碟时大人孩子一起动手，转眼厨房便恢复了整洁。

宋天山再次走向那个鼓囊囊的布袋。

他先抽出两件叠得方正的小褂。”来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
老人眉头蹙了起来。”这可使不得。

你来一趟破费太多，孩子有旧衣裳穿就挺好。”

尤凤霞也轻声劝：“要不我陪你去店里退了吧？”

两个孩子盯着那簇新的布料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却没出声。

腊月三十的清晨，霜气还凝在窗棂上。

宋天山呵出一口白雾，袖口拢紧了些，抬手叩响西厢房的门板。

“三大爷，您起了么？”

门轴吱呀一声转开。

阎埠贵披着棉袄探出身来，眼角还带着睡意：“天山啊，这天刚透亮呢，有什么急事？”

屋里传来窸窣动静。

炕上老人撑起身子，看着年轻人从布袋里取出一件藏青色棉衣。”商场不退换的，”

年轻人声音很轻，“过年总该有件新衣裳衬衬节气。”

他展开衣襟，袖口的针脚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。

老人想推辞，手却被轻轻按住。”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
年轻人蹲下身帮他穿袖子，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角落里两个小身影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布袋。

“去拿吧。”

姐姐终于松了口。

两个孩子像麻雀般扑过来，屋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换衣声。

不一会，炕沿边便坐了一排崭新的人影。

老人摸着衣襟上硬挺的盘扣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姐姐站在门框边看着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穗子。

年轻人退后半步打量，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——该有台相机把此刻的光影收进去才好。

炭盆里的火噼啪跳了一下。

又说了些闲话，年轻人起身告辞。

老人连声挽留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：“再坐坐，炕还热着呢。”

“还得去送年货。”

年轻人弯下腰，“我背您回炕上。”

老人的手臂环住他脖颈时，能闻到棉布晒过的太阳味。

安顿好后，老人朝门边抬抬手：“凤霞，送送吧。”

两个穿新衣的小家伙挤到门口挥手，袖口长得盖住了半截手掌。

院里的风比屋里硬。

尤凤霞踩了踩冻僵的脚，声音裹在围巾里：“爸和弟妹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。”

“说这些。”

年轻人佯装板脸，眼角却还留着笑意。

“以后别破费了。”

她声音低下去。

“这话等你过门再说。”

他故意拖长语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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