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只一只拎起兔子,挂上秤钩,仔细挪动秤砣,眯眼读着秤杆上的星花。
院里拢共二十三户人家。
宋天山掂了掂手里那只褪了毛的兔子,估摸着得有十六斤多。
他站在院子当间儿,冷风刮得耳朵生疼,话却说得清楚:“按户分,一户七两五。
我一人过,拿个西五两足够。
这么着,成不成?”
人群里嗡嗡的,有人先接了话:“理是这么个理,可兔子是你起早贪黑伺候大的,到头来你落最少,我们这心里头过意不去。”
“是啊,每户匀出一点儿,你多留些。”
“我要七两西就成。”
贾张氏的嗓音突兀地插进来,又尖又利:“他自己乐意少拿,你们瞎充什么好人?”
她转向宋天山,眼皮耷拉着,“话既出了口,可就不能往回缩。”
宋天山没接她那茬儿,只朝众人笑了笑:“就这么定吧。
天冷,肉凉得快,大伙儿挨个来取,顺手给邻家捎回去。”
叹息声和夸赞声混在一块儿。”小宋这人,厚道。”
“可不是,吃亏的事儿自己揽着。”
人们排起队,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昏黄的光里。
轮到贾张氏,她一把抓过属于自己的那份,扭头便走,棉鞋底蹭着冻硬的土地,沙沙地响。
人散得差不多了,阎埠贵才搓着手凑上前,脸上堆着笑:“天山,我那点儿……?”
“三大爷,早给您备下了。”
宋天山从案板底下拎出半只,肉色看着更嫩些,“众目睽睽的,不好多给,这几条腿子肉嫩,您尝尝。”
阎埠贵接过去,指尖碰到冰凉的肉,笑容更深了:“晚上家去吃饭?添双筷子的事儿。”
“不叨扰了,您家里热闹。”
宋天山摇摇头,看着他心满意足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那头,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位算盘打得精,七两五还嫌不足,总想再刮一层油星子。
风更紧了。
宋天山把留给自己的那块肉拎回屋,挂在房梁下。
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挂小鞭,一百响的,红纸裹着,捏在手里窸窣作响。
他走出大院,胡同里早己满是疯跑的孩子,棉袄臃肿,脸蛋冻得通红。
他寻个背风的墙角,划了根火柴。
青烟冒起,捻子嗤嗤地烧,紧接着便是噼啪炸开的脆响,一股硝石味儿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。
响声引来不少小脑袋,一个个眼巴巴地围着,也不说话,就盯着他手里剩下的鞭炮。
“来,一人十个,不许抢。”
他拆开红纸卷,分出小小的一撮撮。
孩子们伸出冻得皴裂的小手,接了,脆生生丢下句“谢谢叔”,便像受惊的麻雀般轰然散开,不一会儿,远近各处都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。
他放完最后几个,踩熄地上的火星,掸了掸衣襟上落的纸屑,转身回屋。
院子里飘出各家的饭菜香,葱姜爆锅的声响,大人吆喝、孩子笑闹的声音从门缝窗缝里挤出来,搅合成一片暖烘烘的嘈杂。
这匮乏年月里的春节,滋味全在这些声响与气味里了。
他独自弄了点简单的吃食,屋里只点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圈拢着方寸之地。
外头的热闹是别人的,他并不觉得难捱。
早早熄了灯,躺进冰冷的被褥,除夕夜便在这片寂静里滑了过去,平平静静。
初一清晨,年味儿还浓得化不开。
天刚蒙蒙亮,青灰色的光漫过屋顶。
胡同口己有了动静,大人们领着孩子,开始走家串户拜年。
何雨柱手里攥着截锯条,冰凉的铁齿蹭着掌心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姑娘,是秦淮茹家的,大的叫小当,小的叫槐花,各自捧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。
三人停在许大茂家门前,何雨柱弯下腰,锯条尖插进门缝,上下试探着,轻轻一别。
“咔哒”
一声轻响。
门开了条缝。
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,踮起脚,猫一样溜了进去。
屋里还暗着,充斥着睡眠的气息。
炕上两个人影裹在被子里,呼吸沉缓。
小当和槐花在炕沿前跪下,举起手里的碗和筷子,对着炕上的人,开始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碗边。
叮。
叮叮。
“我们……给您拜年啦。”
童音细细的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娄晓娥猛地从梦里惊醒,心脏怦怦乱跳。
她撑起身子,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,看见两个跪着的小小身影,和那两只举着的空碗。
“这算哪门子拜年?”
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恼意,“大清早的,还让不让人安生睡了?”
她用手肘使劲捅了捅身边的丈夫,“许大茂!醒醒!快点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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