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傅摇摇头,神情却舒展着,“罢了,你如今每月领六十三块钱,怎么花销都宽裕,攒着讨媳妇也好。
我啰嗦多了,你们年轻人嫌絮叨。”
宋天山的目光落到那本旧书上。”师傅,您这是研究什么呢?”
“佩佩从学校借回来的。”
老师傅把书递过去,语气有些无可奈何,“闲得发慌,河沿又不让去,只好翻翻字纸,免得脑子钝了。”
书皮是暗蓝色的,印着《中小型同步发电机自励装置》一行字。
宋天山快速翻了几页,合上时嘴角弯了弯。”您这是真要把学问做到老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冬天水边寒气重,佩佩拦着您是应当的。
等开春,日头暖和了,我陪您去,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听听,”
林佩佩在一旁,齿间含着一粒乳白色的糖块,声音有些含糊,“天山哥都这么说。
有他跟着,我才放心您往水边去。
这冷天,您就在屋里看看书,最妥帖。”
“成,你们俩一唱一和,我哪说得过。”
老师傅摆摆手,忽然想起什么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对了,那台老掉牙的轧机如今也服帖了,你也升了职。
往后呢,有什么盘算?”
宋天山从盘里捏起几粒瓜子,指尖稍用力,壳便清脆地裂开。”眼下的机器暂且够用。
先把其他几台都照样子升升级。
再往后……”
他停顿一下,把仁儿丢进嘴里,“我想弄出全新的、真正能自己转的全自动机器。
不过急不来,前头的改造就得耗不少工夫。
新机器是从零开始,厂里得肯下力气,资金也得跟上。
到时候,说不定还得劳动您老人家出马。”
老师傅眼睛亮了一下。”能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才好。
快说说,是什么机器?”
“连轧机。
您总该听过这名儿吧?”
宋天山又磕开一粒瓜子,笑着反问。
“光知道个名头!厂里从没有过这东西,里头的门道我可不清楚。”
老师傅眼睛一瞪,佯装恼火,“别藏着了,仔细给我说道说道。”
林佩佩端着搪瓷缸从厨房出来时,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。
她把缸子搁在宋天山面前的木凳上,蒸汽袅袅地往上飘。
“慢些喝,刚烧开的。”
她说着,目光却还粘在宋天山脸上,像是要从他神情里挖出更多刚才那些话的余味。
宋天山没急着碰那缸子,只将手里剩的几粒瓜子丢回铁皮盒,金属碰撞声清脆地响了两下。”数目不小。”
他往后靠了靠,旧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“得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。
林师傅正卷烟叶的手顿了顿。
烟丝从粗糙的指缝间漏下几缕,落在深蓝色裤腿上。
他没抬头,声音压得低:“三百?”
“后面再加三个零。”
屋子里忽然静了。
只有煤炉上的水壶还在嘶嘶地响,壶嘴喷出的白汽撞上冰冷的空气,凝成细密的水珠。
林师傅终于抬起眼,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此刻睁得有些圆。
他盯着徒弟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烟卷凑到嘴边,却没点火。
“三十万?”
问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只是起步。”
宋天山端起搪瓷缸,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梗。
热气扑在他脸上,睫毛沾了细小的水珠,“材料、零件、试验损耗……每一项都是吞钱的窟窿。
现在厂里那点经费,连个像样的图纸都铺不开。”
林佩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挨着父亲坐下,膝盖轻轻碰了碰老人的腿。”爸,天山哥说的那个……双环什么的,真那么要紧?”
“要紧。”
接话的是宋天山。
他把缸子放回凳面,陶瓷底磕在木头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”现在用的老机器,启动得像推磨,一圈一圈慢慢转。
新的不一样——”
他双手在空气中比划,十指张开又收拢,“电流和转速两个环扣在一起,像自行车链条,一环咬一环。
要快能快,要停能停。
轧钢的时候,金属从这头进去,那头出来,中间出来的型材又首又匀,边角都是利落的。”
他描述时,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,仿佛那台尚未存在的机器己经在他瞳孔里转起来了。
林师傅终于划燃火柴,橙黄的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。
烟卷点燃的瞬间,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。
“毛病呢?”
老人问得首接,“天底下没有十全的机器。”
宋天山笑了。
他往后一仰,藤椅又惨叫了一声。”振动大。
运转起来整个车间都跟着抖,人在旁边站久了,耳朵里嗡嗡响,像钻进了蜂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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