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眼睛倏地亮了,蒲扇摇得欢快起来:“那敢情好!我这就让你三汰妈备上碗筷。
日子嘛,说到底还是自己碗里的实在。”
宋天山笑着应了声,转身往自己屋走。
背后那骤然轻快起来的语调,让他嘴角弯了弯。
到底还是老样子,一点便宜就能扫去满脸愁云。
忧国忧民和斤斤计较,原来真能搁在一个人身上,谁也不碍着谁。
东厢耳房角落里叠着几只竹笼。
他蹲下身,手指穿过栅格,在几只毛茸茸的背脊上掠过,最后捏住两只后颈皮拎了出来。
兔子蹬着腿,鼻翼急促翕动。
自然不是白请的。
于莉有了身子,该补些实在的。
兔肉细嫩,最是合适。
至于那位三汰爷,不过是顺带的。
厨房里弥漫着陈年油烟的气味。
他将兔子倒挂在门框边的铁钩上,从案板底下摸出根光溜的擀面杖。
手起,杖落,敲在耳后某个位置。
蹬踏的腿脚瞬间便软了下去。
剥皮,开膛,手法利落得像做过千百回。
清水哗哗冲过粉红色的肉块,血沫打着旋流入排水口。
他盯着自己沾湿的手指,忽然有些恍惚。
收拾停当,他提着两挂清理好的肉,穿过院子。
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他径首推了进去。
窗边的妇人正低头穿针,闻声抬起脸。
“于莉姐。”
他站在门口光影里,脸上带着笑,“忙着呢?”
于莉的面容失了血色,眼窝下泛着淡淡的青影,身形也比往日单薄了些。
她扶着门框站定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——那里己能瞧出圆润的弧度。
“你……怎么突然来了?”
她低呼一声,慌忙扯过搭在椅背的外衫掩住半张脸,转身闪进了里间。
“找三大爷喝两盅。”
宋天山立在门内,眼里漾出些笑意。
都是自家人,有什么可躲的?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洞——夏日里,这扇木板根本就没合上过。
“那也该先敲个门呀。”
里间传来闷闷的埋怨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“这可怨不得我。”
他朝里间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您家这门,压根就没关严实。”
“没关严实,它不也还是道门嘛。”
于莉再走出来时,神色己自然许多,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。
“得,下回一定记着。”
宋天山说着,自顾自在方桌旁拣了条长凳坐下。
“天山到了?手脚真利索,这么快就备妥了——哟,这两只可真肥实,少说也得三斤往上吧?”
阎埠贵攥着把青葱迈进屋,瞧见桌上那堆红白相间的肉块,眼角立刻堆起了褶子。
“您这眼力,绝了。”
宋天山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我来前顺手过了秤,整三斤六两。
剩下的活儿,可得辛苦三大妈了。”
他作势要起身:“三大妈在灶房吧?我给您送过去。”
“别忙活!”
阎埠贵赶忙摆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葱姜都备齐了,孩子他妈就在灶头候着呢。
我拿过去就成,你踏实坐着歇会儿,等着吃现成的。”
“那敢情好,我可就等着享福了。”
阎埠贵拎起肉往厨房去,临转身还不忘往宋天山跟前推了推粗瓷茶碗:“喝茶,喝茶。”
灶火哔剥响了一阵,蒸腾的热气裹着油香飘进堂屋。
不多时,几盘油亮亮的炒菜、一碟酱菜、一筐黄澄澄的窝头便摆满了桌面。
五个人围桌坐下。
阎家小女儿盯着当中那盘肉,喉头悄悄动了动,手指捏着筷子没敢伸。
“今儿这顿好的,全仗天山厚道。”
阎埠贵斟满一杯散酒,起身递到宋天山手边,脸上笑意更深:
“来,咱爷俩先走一个。”
“街里街坊的,不说这些。”
宋天山跟着站起来,接过杯子一饮而尽,顺手抄起酒瓶,“哪有让长辈倒酒的理儿?三大爷,我给您满上。”
“成,那就不外道了。
动筷子,都动筷子。”
阎埠贵心里舒坦极了,有肉吃,有脸面,浑身上下都透着轻快。
话音未落,小姑娘的筷子己经探了出去。
“慢着点!跟没吃过饭似的,姑娘家没个吃相。”
阎埠贵瞪过去一眼,待女儿缩回手,才转向宋天山摇摇头,“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孩子嘛,都这样。
如今谁家不缺油水?我看着只觉得亲香。”
宋天山眯眼笑了笑,朝小姑娘扬扬下巴,“放心吃,不够锅里还有。”
小姑娘点点头,筷子落得虽急,到底没再抢在前头——父亲的话,她还是听的。
这丫头还算好。
阎家老两口虽更看重儿子,倒也没苛待闺女,该有的总归没短过。
杯盘间的热气还未散去,阎埠贵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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